女 子

“女子”是一条狗，这个芳名对于狗来讲很是奇怪，每当我们在公共场合呼喊它时，总会引起许多人诧异的目光，但是我们全家人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。三年前的一个夜晚，风狂雨骤，爸爸自同事家抱回一只缩成了一团的白色的小毛球，那就是刚刚满月的女子。因为下雨，它身上也淋湿了，绒毛变成一缕一缕的，不停地打着寒战，叫的声音细如游丝。我赶快拿来毛巾替它擦干雨水，并把它严严实实地裹起来。惭愧家中无供给，那一晚只能飨以一碟牛奶。像外国的小精灵扑克似的，它把牛奶舔得一干二净之后，用爪子给身子挠了挠痒，等浑身舒服了，伸胳膊拉腿地倒头便睡，真是粗豪之至，毫无女子的矜持之举。我这才有机会端详它 的小模样，它浑身雪白（否则怎么一进门我以为爸爸抱的是一个小白球），两个耳朵是黄的，尾巴有点白里带黑。它就这样安了家，而家中也就从此多事矣！爸爸说，咱们家不是没女孩吗？干脆就叫“女子”，既好听又不重名，而且“女子”两个字合起来是一个“好”字，名字起得多漂亮。说着就抱起小狗说道：“以后你就叫‘女子’了！”

狗是极有灵性的动物，家里自从有了“女子”，生活便有了诸多乐趣。

我们全家人都是不爱喝牛奶的。谁知女子也养成了这个毛病，小时候“有奶便是娘”，稍大一些，便不是奶能满足了，切一根香肠给它吃，这一开端便成了定例，便宜的不吃，要吃“王中王”；切碎的不吃，要吃一整根，我们吃剩的不吃，要吃新开的……起先它还吃点面食，给它在饭中拌点肉吃得挺香，后来就有挑有拣，饭多了不行，肉少了也不行。比例是1比1 才肯吃。后来更加厉害，干脆拒食碳水化合物，只吃肉了。家中香肠没有了，给它饭吃又不肯下箸，本来大家决定饿它一下，但是看着它那一副可怜的样子又不忍心，就取一块生肉切碎给它吃。可是此后，只要妈妈一进厨房，它就尾随而至，两只前爪抱住妈妈的腿，“汪汪”叫个不停，直到吃到肉为止。当然它偶尔也会换一下口味，给它一个茶叶蛋的蛋黄，也颇为欣赏，不过掰碎了可不要，它要整个的蛋黄，用舌头舔得团团转，直到舔得无可再舔而后止。且它安家之后，爸妈出去赴宴也会有一项例行公事，就是给它带回一包烤鸭或炸鸡之类为它打牙祭。

女子长得很快，食多事少，焉得不胖？做做运动吧，运动器材如小弹球、羽毛球都玩过了，它最感兴趣的是乒乓球，在地毯上追逐翻滚身手矫健。后来它又有了新的乐子，就是在妈妈拖地的时候和妈妈闹，它会乘着妈妈不注意一口咬上拖把布条，死也不松口，妈妈呵斥它也不理，然后随着妈妈左右地拖地，它也左右移动，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，好像不准妈妈拖一样。妈妈恼了，装出一副要打它的样子，它赶紧趴到地上，夹起尾巴，又装可怜。那副样子逗得我们哈哈大笑，妈妈气也就消了，谁知它一看灾难结束一翻身继续咬着不松嘴。有时候体罚也不能全免，妈妈说不可以没有管教，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，不能太疯了，在它毛厚肉多的地方打几巴掌，立见奇效，可是它会一两天不吃饭，以背向人。爸爸说是伤了它的自尊。

我们从来没有要求狗做过什么事情，它不是猫，当然不可以替我们捉老鼠，家中安的是防盗门，很结实，也没有它的用武之地。顶多是楼道里偶然有人走过，它会竖起耳朵，汪汪地叫几声，扎个势子。爸爸说这是它对我们的服务。我们吃饭的时候它蹲在餐桌边，虎视眈眈，但从不伸爪，喂它几块鸡鱼也只是浅尝辄止，从不偷嘴。我觉得这时候的它确实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，不愧是我们书香门第出来的！它吃饱了就在家里四处转转，俨然一副大经理的派头。当然风和日丽的时候我们也会带它出去走走，那时候它是最高兴的，一会跑前一会跑后，看着路边的花花草草也要去碰碰去闻闻，高兴了会叫两声。每当我们外出有事的时候，它总是转着它那圆豆豆的小眼睛望着我们，很像一位撵路的孩子，有时候的确无法带着它，它也就很失望地卧在一边，低低地叫两声以示抗议。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帮它安顿好饭，香肠一根，水一碗。有时候会给它放一个小玩意让它玩玩，而一等我们回来，门锁一响，它已窜到门口相迎，这样它便给了我们最大的满足。寒假的时候爸爸给学生补课，每天晚上还要在办公室备课到很晚才回来，那时候我和妈妈都睡了，只有女子仍然不肯睡觉，它要等到全家人都回来了才会安心睡下。因此每晚上都是它卧在门口等着爸爸，一丁点动静它都要竖起耳朵听一下，要是听出来是爸爸的脚步声，它会高兴地站起来，两下窜到靠门的沙发背上，使劲地摇着尾巴。门一打开，它就一头扑进爸爸的怀里，伸着舌头去舔爸爸的脸，显得那么高兴，爸爸一天的工作疲劳也一扫而光。

两千年的时候，我们家搬了新房子，女子也有了新窝。但是我们看它在家却好像很不开心，饭也不好好吃了，一天没事也不和我们亲热了，给它丢个小东西它也懒得去玩了。难道生病了？带它去检查也没有什么问题。我们全家人都纳闷了，最后是爸爸看出了原委，女子大了，家中关不住它了，我们每天都在忙自己的工作，忙自己的学业，只是闲暇之余才会想起女子，才会去逗逗它，那也只是排遣我们自己的疲劳，而对女子我们从来不知道去关心它，以为让它吃饱睡好就可以了。它需要自己的世界，自己的爱情，它的世界是我们无法领悟的，它需要更广阔的天地，而我们的六楼是无法让它和外面的世界接触的。我明白了，我们需要给女子找一个新家，让它可以有自己的伙伴，有自己的乐园。虽然我们会很伤心，女子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的欢乐，而现在我们也必须为它的幸福着想。

恰好这时候我得知二妈很想养一条狗，他们住的是平房，而且那地方也有很多人养狗，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，我让女子饱餐一顿以后，带它去了二妈家。一到那，就有几只和它一样漂亮的小狗围了上来。开始女子有点害怕，直往我脚下躲，后来慢慢混熟了，它就和它们一起跑出去玩了。看着它欢快地和那些狗一起在场子奔跑、追逐、游戏，我很高兴，女子应该会找到它的快乐，它的幸福。我悄悄地离开了，伴着夕阳，我又回过头看了看女子，夕阳撒在它的洁白的毛上很漂亮……